低空平台跌成白菜价?万亿赛道或首迎“挤泡沫”

今年 9 月,芜湖。中科星图在低空经济发展大会上把价格直接标在了展板上:“一网统飞+一网投递”标准化套件,首发价 69.9 万元;加入生态合伙人的专属价低至 49.9 万元。这套东西过去分头采购的成本是“超百万”,如今被压成一个整包价,连无人机、机场、空投柜这些硬件都在内。
一位做低空平台的集成商看到这个价格后的反应是:以后在评标现场,只要对手说一句“人家五十万就能交付,你凭什么报五百万”,方案就讲不下去了。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降价。它是一个行业从“政策热”转向“市场验证”时,最先裂开的那道缝。
两份财报:卖平台的没赚到钱
低空平台是这条赛道里最该卖出价值的产品:空域怎么划、航线怎么批、飞机怎么看得见、黑飞怎么处置,全在这一层软件里。但从今年开始,它的中标价一路往下坠:从数千万到一两千万,再到数百万,如今几十万也能成交。
上市公司的报表先把压力摊开了。
四证在手的亿航智能,2026 年上半年总收入 1.04 亿元、同比下滑 25.7%;二季度收入 7790 万元、同比下降 31.3%,归母净亏损 1.28 亿元,公司撤回了年初定下的 6 亿元全年收入指引,并且没有给替代数字。董事长胡华智在业绩会上把原因指向监管审慎——“审批时点存在不确定性”,同时把当下定义为“重要的战略过渡期”。
被视为“整系统解决方案一哥”的中科星图,压力更直白。前三季度营收 7.81 亿元、同比下降 64.66%,归母净利润亏损 4.91 亿元、同比下降 434.9%;第三季度单季营收 2.66 亿元、降幅扩大到 69.05%。公司解释是主动收缩传统地理信息业务、新兴业务尚未规模化——但一个细节更值得琢磨:截至 9 月末,低空经济在手订单 10.05 亿元,而上半年低空板块确认的收入只有 0.72 亿元。
订单在手里,钱没进账。同一时间,低空业务人员却从 2024 年底的 86 人扩到 866 人。这是典型的“投入先行、收入滞后”,也正是平台业务卖不出价格时的财务样貌:收入确认按验收节点走,报价却按最低那一层锚定。
价格是怎么被踩下去的
据行业媒体“低空新视角”对今年招标结果的梳理,价格阶梯已经清晰地分成了四层。
省级工程还在亿元、千万级。山东省低空相关平台项目预算 4808 万元,10 月由南京莱斯信息牵头联合体以 4505 万元中标,只让了 6.3%;安徽“中心+系统”打包的 EPC 估算价 5037.47 万元;青岛市低空飞行管理服务中心一期估算投资 1.16 亿元,最终以 1.118 亿元定标。这些项目的共同点是“整包”,硬件、通信、监视、反制、机场混在一起报。
一旦拆包,软件立刻现原形。同样在山东,一个含税限价 2322.15 万元的“平台+AI 无人机硬件”项目里,硬件包让价 18.6%,而平台包从限价 570 万元一路砍到含税约 350.81 万元,降幅 45.5%。同一份标书、同一批评委,能守价的是铁,守不住的是软件。
区县、街道层,价格被打穿。浙江一个街道的“一网统飞”江堤巡查项目,预算 33.5 万元、成交 33.48 万元,服务期一年;广东德庆县的低空“一网统飞”试点平台中选价 19.04 万元,公告里给出的中选理由只有三个字:价格低。19 万元买一套统飞平台,扣掉税费、部署、培训、一年质保,还剩多少钱能投进研发?
最狠的一刀,是龙头自己砍的。浙江省级无人机运行与监管服务平台一期,2025 年 10 月中标价仅 100 万元;今年 9 月,中科星图那一纸 49.9 万元的合伙人价,则把“项目制报价”的整个逻辑打穿。更极端的是业内已在传的说法——“买设备送平台”,正从玩笑变成报价单上可以随时归零的一行。
需求在缩,供给在涨,规则还在奖励低价
把这三件事叠在一起,价格不是被“打”下来的,是被“踩”下去的。
需求端,低空平台的买单方几乎只有地方政府和国企。地方财政对信息化的钱袋子收紧,肯掏钱买平台的业主越来越少,而这类项目的必要性论证往往排在安全、民生之后。
供给端,方案高度同质化。你能做的“一网统飞”,隔壁集成商拿着同样的功能清单也能做;无人机是同一家供应商的,机场是同一批型号,连算法演示的视频都差不多。差异化被磨平之后,剩下唯一可比的维度就是价格。
规则端,评标里价格分通常占二三十分。技术分拉不开差距时,报到成本线以下、赌后续变更和运维把钱找回来,对单个投标人来说是理性策略——但所有人的理性叠加,就是这个行业的集体失血。
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变量:合伙人模式。厂商把交付交给没有研发成本的渠道去做,定价权也就从“背着研发费用的人”手里,转移到了“没有研发费用的人”手里。50 万元对一家有几百人研发团队的平台公司是负毛利,对一个只出人做实施的小团队却是可以接受的生意。
四笔账,与一个不能混淆的口径
企业账。一套低空平台的真实成本在持续研发:空域与航路规划、飞行计划报批、多源监视融合、黑飞识别、与各级监管平台的接口适配、信创与等保密评。这些活都要和空管、公安、应急、民航地区管理局反复磨。卖 300 万元,扣掉硬件、实施、质保、投标成本和资金占用,毛利已所剩无几;卖 49.9 万元,就是确定的负数。负毛利订单做一单亏一单,最后能砍的只有研发。
财政账。低价中标常常演成“低价中标、高价运维、低质交付”:第一年验收通过,第二年数据接不全、算法不准、接口不通,第三年重新招标。但这不等于所有降价都是坏事。杭州临安把全区低空应用统一归口建设,测算建安成本控制在两三百万元,替代各部门分散采购,资金节约率 40% 以上、5 年省约 2000 万元——那是集约化带来的真节约,和压价压出负毛利,是两件事。
技术账。平台真正的壁垒不在大屏好不好看,而在空域与航路的规则化、多源监视的融合、与监管体系的接口。市场只肯为“能跑起来的界面”付 50 万元,就没人愿意去磨那三件事。
产业账。最坏的后果不是少收几百万,而是平台厂商退化成硬件分销商。这个行业将不再有“低空的操作系统”,只剩“低空的五金店”。
这里必须提醒一句口径问题:看价格曲线要区分总包与单包、投资额与中标额、建设费与运营年费。山东那个项目整体降幅约 26.1%,不是网传的 45%;45.5% 只是平台这一包。灌南的 99.3 万元是运营年费,德庆的 19 万元是试点项目——它们不能用来论证“低空平台只值二十万”。趋势要看,口径不能混。
这不是内卷,是还没盈利就先内卷
公平地说,竞争是好事。低空平台过去确实存在报价虚高、方案空转、交付注水的现象,“一个省级平台随口报一亿”的年代并不值得怀念。把水分挤掉,是任何产业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。
问题在于时间点。今年低空经济刚刚跨过万亿门槛:国家发改委口径下市场规模预计突破 1 万亿元、2035 年有望达 3.5 万亿元;截至 6 月底全国实名登记无人机 478.8 万架;7 月新修订的《民用航空法》施行,首次在国家法律层面写入“低空经济”并增设“发展促进”专章;5 月民航局设低空安全司、9 月工信部设无人机处,加上国家发改委低空经济发展司,形成“三司一处”的管理格局;10 月中央文件明确“在确保安全前提下,推动低空经济、商业航天健康有序发展”。
政策在加速,制度在补位,商业闭环却还没跑通——没有一家公司靠低空平台业务实现规模化盈利。在这个节点上把价格打到成本线以下,挤掉的不是泡沫,是下一轮技术积累的本钱。
要守住的三条线其实很朴素:成本线,软件包报价不能低于“实施+质保+研发摊销”的底线,守不住就是交付注水;范围线,平台、硬件、运营、数据服务必须分口径报价评标,把平台塞进硬件包当赠品,短期赢单、长期毁己;验收线,用“能不能真管住一架黑飞、能不能真调度三个品牌的机场、能不能真把飞行计划报到监管平台”来验收,而不是看大屏炫不炫。
行业成熟的标志,是价格越来越“贵得有理”
低空平台卖到几十万、卖到“买设备送平台”,看起来是买方市场的胜利,实质是供给端的集体让步。当所有厂商用同一套功能清单、同一段算法演示、同一种低价去搏同一个评标现场,就没有人在为明天做积累。
万亿赛道的第一次挤泡沫已经开始。真正的分水岭不在今年谁中标了多少,而是在两年后,还有几家公司,能拿出一套别人复制不了的平台。
本文资料来源:亿航智能 2026 年第二季度财报及业绩会;中科星图 2026 年第三季度报告及《中国经营报》《时代周报》报道;中科星图 2026 低空经济发展大会发布信息;国家发改委、中国民航局公开数据;新修订《民用航空法》与相关中央文件;招标价格数据引自行业媒体“低空新视角”梳理,具体项目以官方公告为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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